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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選自《劉荒田美國閑話》,本刊版權作品

原題《“三樂”式思維》


文丨劉荒田

《韓詩外傳》記下孔夫子高足曾參的語錄:“子夏曰:‘敢問三樂?’ 曾子曰:‘有親可畏,有君可事,有子可遺,此一樂也;有親可諫,有君可去,有子可怒,此二樂也;有君可喻,有友可助,此三樂也。’”讀過這一段,一連三天,想到它,都要發笑。就我極為狹窄的閱讀範圍論,在中國古書里,比這一段更具本色中國式幽默的,似乎沒有發現。

曾子舉了親、君、子三種和“快樂”關係最大的人。而幾乎每一種,都從兩個方面以上給你提供快樂。親人,既讓你敬畏,又供你勸諫;君王,既讓你侍候,又讓你炒他的魷魚,還供你運用春秋筆法,含沙射影;兒子,既使你的香煙得到繼承,又作你的出氣筒。至於朋友,他沒有提及友直友諒友多聞之類,只揀一樁:讓你去幫助,換個說法,你若有朋友上門打秋風,該受到祝賀:看,助人的機會終於來了!

所謂“螞蟻進磨盤,條條是路”,以這般方式來詮釋世間糾結的人際關係,想不快樂也難。大略言之,它是這樣思考的:任何種類的事與人,都可能供應快樂,只要選對角度。

且讓我仿效曾子,作一次“快樂”練習——就瘂弦名詩《如歌的行板》中諸多的“必要”作發揮:

“溫柔之必要”(既教別人舒服,又滿足對方的虐待欲)

“肯定之必要”(既是提高自信的前提,又可讓人攻擊為“頑固”)

“一點點酒和木樨花之必要”(酒讓你放浪形骸,花教你想入非非;酒為你的瘋狂買單,花使得園丁和清潔工不失業)

“正正經經看一名女子走過之必要”(是正人君子,也是假正經;是女子的榮耀,也是女子的遺憾)

“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碼認識之必要”(足夠的謙虛,足夠的清醒;高不可攀的文豪,供人妒嫉和消遣的文豪)

“歐戰,雨,加農炮,天氣與紅十字會之必要”(新聞里的一切,都不能缺少,它們構成煙火人間,是記者的飯碗所在,是它們喂飽全世界的好奇心)

“散步之必要”(膽固醇卡路里高血糖無不作此呼籲,而況,從鞋廠到鞋店,多少人渴望你磨破舊鞋)

“溜狗之必要”(狗等著,鏈子等著,公園的小徑等著)

“薄荷茶之必要”(豈止有益健康,相對而坐,徐徐呷之,一個下午就給喝成英國風味;即使給燙了嘴,也有益於藥商)

“每晚七點鐘自證券交易所彼端/草一般飄起來的謠言之必要”(沒有謠言,何來熊市和牛市?有了謠言,何來誠實和公平?)

“旋轉玻璃門之必要”(奢華之象徵,變幻的意象,大廈不能沒有它)

以下,“盤尼西林之必要。暗殺之必要。晚報之必要。穿法蘭絨長褲之必要。馬票之必要。姑母繼承遺產之必要。陽臺、海、微笑之必要。懶洋洋之必要”,這些和前面一樣,是詩人信手拈來,並非處心積慮的優選。你也盡可亂點鴛鴦譜,然後,進行正反對照或多角度闡發。原來,多棱的人生,只有意想不到的璀璨,只要你讓它接受“睿智”之光的照耀。

不是嗎?仇敵,使人奮發,也提供殘暴的理由;挫折,使人堅忍,也提供逃遁的藉口。家有悍妻的蘇格拉底說:“能得到一位賢妻,你就能得到極大的快樂;得到一個悍婦,就能將你造就成一位哲學家。”這算得通達的典範。欲達此,須貫通是非、敵我、虛實、大小、來世今生等等貌似水火的概念,由此及彼,由彼及此,舉一隅而反三隅。這樣做,最切近的好處就是:心境平和,一無掛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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